为什么会“害怕跟别人一样,又害怕跟别人不一样”?

croli问:很矛盾的一个问题,常常会“害怕跟别人一样,又害怕跟别人不一样”,害怕跟别人一样,有时候是因为自己不想表现得没见解,若是一半一半的意见,就能接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但当大多数都有同样反应的时候就会害怕跟别人不一样了。该怎么办?

达达令答croli:
初中的时候,有一年学校组织了一次集体活动,主题叫做“珍爱生命”。学校所有的同学分批去到县城所在的监狱,听一个下午的演讲。演讲者就是那些犯了罪被判死刑的人,他们会在演讲过后被开车运往郊区,然后执行枪毙。
 
我们一群学生到达了现场,那一天有五个犯人在监狱操场临时搭建起来的讲台上演讲。内容说不上生动,清一色的词语里大概都是“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做人”这一类。
 
那个是秋天的下午,太阳很大。学校的老师跟领导都站在我们身后维持纪律。我不大记得这几个犯人到底是犯了什么罪了,我只记得从第一场演讲开始,坐在台下的同学里就有人开始哭。
 
我一直是个情绪还算稳定的人,而且第一次进入监狱这种地方,我心生的害怕远远超过于此刻台上那个犯人的忏悔所带给我的感动。可是没有办法,周围一众同学都哭了,就连我身边的男生因为掉不出眼泪,也必须用双手捂住脸假装难过状。
 
我当时在人群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一个人做错事触犯了法律,这是必然要受到的惩罚。不能因为他此刻反悔泪流满面,所以就代表值得我们原谅呢。
 
话音刚落,我就被旁边其中一个老师狠狠地瞪了一眼。我只能想尽办法,回忆起一些其他的小事,来让自己显得悲痛起来。直到后来真的掉出了眼泪,我发现那个老师才算得上是神情满意。
 
很多年以后我回忆起来,发现其实那些陪同我们一同前往的大人们,他们的表情都是麻木的。我不能用冷漠无情来形容,可是我终究会有疑问:如果感动不分年龄的话,我们这些孩子一定要求哭泣,那为什么大人们就被允许不需要跟我们一样进入煽情的情绪表达里?
 
我只能自己找一个回答:他们不过是为了完成一场教学任务而已,至于讲台上的人如何忏悔自己的过去,如何声嘶力竭表达不想离开人世,也都无法影响那些旁边的大人们的情绪触动。
 
后来这样的类似故事依旧在我的经历里出现过。
 
高中的时候,有一回班上举行班会,有个女生作为代表上去发言。
 
我要铺垫的前提是,这个女生是在市里家境很好的一个家庭长大,在我们那个年纪里,她算是漂亮的普通女生。之所以说是普通,是她跟其他类似成长环境的女生一样,不爱学习,想办法请假,只为跑出学校外面的小酒吧玩耍。
 
这些常态生活大家都知道,我们心知肚明地理解,因为她的出身优越,不需要那么认真地学习。就连老师也是默认的,毕竟她的父母每年都会给学校捐上一笔在当时看来还是蛮大的赞助费。
 
那一次班会上,女生演说的主题是,自己从小在很严格的家庭里长大,每天都会被规定夜里十点要回家。她说起有一次自己夜里回家晚了一些,结果被她爸打到腿上都是淤青。
 
我当时在下面很震惊,这个女生明明每天夜里最后一节自习课溜出教室去过她的夜生活,就更别说节假日里的夜之灯红酒绿了。
 
可是我发现教室里的大部分同学都神情严肃,外加很认真地做笔记,大概就是“要严于律己,更要体谅父母的苦心”这一类的感慨。
 
我自始至终都觉得这个气氛很诡异,可是我当时不敢反驳。我心里明明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事实的真相并不是这样的,可是为什么她可以冠冕堂皇、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一切?
 
长大以后我知道在社会的行走中难免需要在虚假之间迎合或者妥协,可是在那个年纪里,我没有想到任何理由,告诉自己可以通过这一场班会上的分享,来让自己获得一场被教育的意义所在。
 
那一场班会下来,所有的同学都被感动连连,班主任很是满意,因为我们在这一场班会倾听里,又一次认同了传统教育意义上的乖学生所要学习的种种。讽刺的是,这个榜样典型的树立,恰好是班上那个最反叛的学生。
 
我就如同一个发现了皇帝没有穿衣服的小孩,在那个年纪里,就开始隐隐觉得大众情绪之于一个人的压迫所在。我不但不可以戳出真相,就连在那场班会上偶尔思维开小差,都会被认为是异类。
 
年少时,我们都害怕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成人以后我理解到这一点,所以我不会为自己过往的默不作声而后悔。在那个环境里,你需要安全地长大,所以你要顺从大部分人的情绪环境。
 
可是生活太是诡异地类似,我在进入职场之后,再一次遇上了这份境遇。
 
有一次公司邀请来一个礼仪培训师,教导我们如何注意商务社交中的礼仪。讲师一开始说得还不错,有很多细节的知识面都是我觉得可以学习的部分。
 
可是越发到后面就不对劲了,这个女讲师要求我们当场对坐在对面的同事说上一段赞扬的话。这是很尴尬的一件事,因为同事一场,并且认识的时间不长久,甚至工作层面上根本没有接触。
 
可是培训师一定要求:要向对面的同事说出三个赞扬的词语,并且要说得生动,“发自内心地表达”。我不知道这个环节是怎么熬过去的,我现在甚至都不愿意回忆起来。
 
这个任务完成了之后,女讲师要求我们唱起那首《感恩的心》,并且是连唱三遍。她还强调到:在演唱的过程里,脑海里一定要默念“感谢公司,感谢领导赐予我的这一份平台,感谢同事,我们就是一家人……”。
 
到了这一刻我终于无法忍受了。我前一秒还在努力表演的表情,终于松懈下来。我再也找不到支撑自己下去的动力了。
 
在这个市场经济化的社会里,我发挥我的能力工作,公司支付我薪水,这是很平等的雇佣关系——我不可以“被逼迫”必须要痛哭流泪感谢这份工作赐予我的一切。
 
当一切变成了施舍跟同情,这就超出了一个理性之人该有的思维。
 
我们只是同事一场,我们根本就不是一家人,也不会是一家人。
 
这是我第一次对于大众情绪表达产生恐惧,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真的被洗了脑,又有多少老同事把这当成一场再正常不过的作为,只为完成任务。可是对于我而言,这份不得不的情绪表演,让我一直都在出戏。
 
我是在后来才劝慰自己,那并未我的错,一种情绪倘若被一大群人展现,就会难免让人有洗脑甚至是传销的怀疑。
 
我在那个环境里清醒地知道,我不会被那一首《感恩的心》所感动,更不会在这一场培训之后把同事当做家人看待。我依旧需要在职场的刀光剑影里,为了保护自己而要学会防范人心。
 
我想起大学时候有次参加一个社团组织的读书会,有个男生分享一个作家的作品,继而联系到自己小时候的经历,最后说到声泪俱下。
 
我知道他的情绪是真实的,也并不觉得这是一种矫情。可是在那一刻的当下,我的心里并没有被触动,所以就面无表情地在一边坐着。
 
读书会结束之后,负责人单独找到了我,然后问一句: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所以给你的读书分享体验不是很好?
 
我疑惑:并没有啊,我觉得一切都好。
 
负责人再问一句:那怎么整场下来感觉你不是很投入呢。
 
我终于明白,于是回答一句:你的意思是我没有被感动到哭?
 
负责人不出声,点头表示默认。
 
从那以后,我就决定再也不去参加这个社团的读书会活动了。
 
我是在后来才明白,情绪表达也是一种个人权利。我可以选择有不哭的权利,也可以选择有不笑的权利。因为这一切的触动点在于我自己,而不是别人告知我,“什么时候你应该哭了,你应该笑了。”
 
我作为一个感性之人,生活里遇上无数情绪起伏外加触动的时刻,可是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更不是需要被别人看见的事情。它只是一种很私人化的真实情感流露。
 
在过往的写作篇章里,会有很多读者告诉我,因为我的某个故事,某一段话打动了他,甚至是拯救了他,于是对我感激万分。
 
我对于这样的表达,一方面是高兴,另一方面更多的是诚惶诚恐。我害怕自己被架上多么厉害或者伟大的自我得意洋洋里,因为我清醒地知道,那是阅读之人自己在认知思维之后选择了主动去解决难题,改变生活。
 
我只是那股渺小的风,轻轻而过,消逝无痕。
 
每个人只能体验到已然存在于内心的感知体验。那些容易触景生情的人并不会被认为过于情绪化,那些情绪平和稳定的人也不会被认为过于麻木冷漠。而最重要的是,不要刻意奢望他人能为你感同身受,否则那就变成了一种廉价的感动。
 
在这个社交媒体渗透到生活的时代里,保持自己不被舆论牵引,保持自己的清醒认知是尤其重要的事。就如同少年时代里的那一场所谓的珍爱生命主题教育活动,那一夜的班级分享会,我并没有从中对生命真正产生敬畏,也无法对父母的用心良苦产生感恩。
 
真正让我在后来敬畏生命,敬畏生活,敬畏人性的,都是我得以真正被触动到的经历,认真听过的故事,成长反思过后的逻辑理解,而不是在大众的同喜同悲中收获而来。
 
至于怎样确定你自己的情感是真实而不是刻意的放大以及虚假,就在于明白你的内在体验不需要告知别人,更不会害怕他人的评价。只要那一刻你是那样的情绪,那就接受它的存在状态。
 
想起每一次在电影院里看到尾声,有人泪流满面,有人大骂这是烂片。很诡异的是,这两拨人当中有少数人,会以一种很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对方,甚至有一种“我们看的是同一部电影吗”的怀疑。
 
我总会在散场的拥挤人群里,试着从他们的脸上寻找一些蛛丝马迹。我一面观察着这份两极化的情绪表达,一面在心里默念着:要时刻警惕自己的灵魂发生一场虚妄的膨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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