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迪必须死

1
“你在哪儿?”
 
“朋友家。”
 
“说话不方便?”
 
“嗯。”
 
“我就说一句,我说你听就可以。”
 
“你说吧。”
 
“明天结束之前,能不能把我送给你的所有东西,都还给我?”
 
“嗯,可以。”
 
电话挂断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夏然没给肖阳再继续说话的机会。受着地心引力的影响,肖阳的眼泪先从眼眶中流到了脸颊,又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到了嘴边。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眼泪的味道是苦的。他闭上眼睛,再舔一下,眼泪的味道是甜的。
 
刚刚在电话里,夏然没有问肖阳为什么,也没有问东西的清单,更没有问为什么一定要在明天结束之前退还。肖阳想,夏然不会再对自己多说一句话了,因为他自己也在为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感到恶心。
 
肖阳不想开灯,一头扎在床上,他怕有光会看到自己的嘴脸,丑陋、扭曲、懦弱,甚至不像是一个男人。他躺在床上,把所有侮辱自己要回送给前任东西的字眼想了一遍,他想,夏然啊夏然,你为什么不骂我呢?他想了很久很久,答案是,夏然正在别的男人家里,即将入睡。
 
2
地摊上的生锈戒指、超市抽奖的叮当猫水杯、游乐场打气球赢得的玩具熊、阿迪达斯的旅行背包、卡西欧的电子表、枯萎得只剩下根茎的花儿、李维斯牛仔裤、菲拉格慕高跟鞋……
 
快递员敲开肖阳家的门,把整整三大箱的东西搬进来。肖阳签字,拆包,一一排列,在每一样礼物的背后,看到的都是自己的爱情影像。从大学一年级,到现在,整整六年,礼物的价值不断攀升,情绪的融入确实少了很多。
 
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二十分,肖阳不知道夏然是从几点开始收拾这些东西的。又或许,是不是她早就已经准备好把这些东西还给自己或者扔掉了呢?肖阳在曙光中看到绝望,从希望中感受死亡,他从前一秒认为夏然还依恋自己的幻想中走出来,眼神又慢慢地转到夏然寄来的被他堆在角落里的那三个空箱子上。
 
要回礼物,似乎出乎意料的顺利。这种顺利是肖阳不乐意见到的。想挽回必须要有纠缠,只有要结束的情感才会当断则断。夏然的利落动作让肖阳越想越害怕,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是不是也要把夏然送给自己的礼物统统寄回?肖阳站起身,环视四周,他,舍不得。他伸手捏了捏放在距离自己最近、目标也最大,桌子上的熊的头,恍惚一瞬间,他的动作僵持,仿佛想到了什么。
 
狗呢?一个大大的问号,在肖阳心中升起,问号凌乱地缠满绳索,打满死结,问号挣不开,扯不断,同时随着问号一同高昂的,还有情感复活的重生之光。
 

“那只狗呢?”
 
“在我这呢。”
 
“我送你的。”
 
“是我养的。”
 
“明天结束之前,还给我。”
 
“肖阳,我们别闹了。”
 
电话又被夏然挂断了。不过这一次夏然叫了肖阳的名字。这说明,夏然这时候,应该是自己一个人。肖阳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借此机会去找夏然,再重新谈一谈和好的事。至少如果谈不成,就可以说,自己是去要狗的。
 
那狗,是肖阳送给夏然的生日礼物。泰迪,傻淘傻淘的,没名字,就叫狗。他们在一起六年,狗养了两年,也就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同居,就是三个生命连在一起的,从来没有二人世界。
 
那狗,看他们两个吃饭,看他们两个吵架,看他们两个接吻,看他们两个睡觉。睡着了狗趴在床上,没起床,狗就上床来挤。他们每天一起遛狗,夏然说过,要是狗会说话,父母同意,结婚就让它主婚得了,反正他们之间的事,狗全知道。肖阳说,父母同意不同意先不提,狗要会说话,它知道的就有点太多了。说完,就引来夏然的笑。
 
4
小平铲子、改锥、铁钳、扳手、电钻、指甲刀、剪刀、水果刀、菜刀、头绳(夏然在厕所留下的)、鞋带、旅行打包带、粗布麻绳、蟑螂药、蚊香、安眠药、路边捡来的板砖……
 
车停在了肖阳熟悉的小区门口,这是他与夏然分手前一年在夏然公司附近租的,租房时,夏然说:“以后你要常来做客,觉得做客不方便,来做主也行。”肖阳正考虑同城分居的日子怎么过,没说话,夏然误以为他不高兴,吻上他的嘴,轻轻在耳边又说了一句:“肖阳,你越在我身边,我就越想你。”
 
肖阳没有想过,他就是在这里被抛弃掉的。他的背包里装满了他力所能及范围内所能搜罗来的凶器。他在路上告诉自己,见到夏然现在的男朋友,要彬彬有礼,要保持绅士,不能因小失大,自己此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暗杀自己送给夏然的那只狗。
 
虐杀小动物,显然是错误的。但比起故意杀人的罪名,这是被失恋击垮的肖阳更能承担的后果。他从车里走下来,保安见他时,打招呼的表情有一点点尴尬,似乎在说:“咦,这哥们不是和那女的分手了吗,亲眼看着那女的牵着别的男人的手的呀。”肖阳朝保安点了一下头,故作随意地信步走了进去。
 
没走多远,肖阳便站在了一棵树下。此刻的他有点后悔,在他离开家之前随手用夏然寄回来的阿迪达斯装了凶器,尽管现在是傍晚,可自己一个大男人背着粉红色的学生背包,无疑很扎眼。而且背包很重,在肩膀跟随步伐晃动的同时,还会偶尔发出些轻微的铁器金属在一起碰撞的声响。他不害怕惹别人怀疑,但是他害怕在自己成功暗杀掉那条作为礼物送给夏然的泰迪之前,被夏然察觉。
 
5
“你可以把狗还给我吗?”
 
“肖阳,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想要回我送你的所有东西。”
 
“我都还给你了,我只要这一只狗。如果你真的舍不得,我给你钱还不行吗?”
 
“我不要钱,我只想要这只狗。”
 
“肖阳,别让我恶心你。”
 
在肖阳试图暗杀掉自己送给夏然的泰迪狗的第十七天,肖阳又一次给夏然打了电话。这一次他们聊了很久,更出乎意料的是,夏然终于成功地按照早前肖阳问她要礼物时的计划,说出了恶心肖阳之类的话了。肖阳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在电话里诉说自己失去夏然后有多么难过,内心有多么矛盾。甚至,就差那么一点点,肖阳就要告诉夏然自己已经崩溃到正在预谋暗杀那条泰迪狗的计划。可也就在话到嘴边的前一秒,夏然抢先一步,也可能是上天安排好她告诉了肖阳:“我已经对不起你,所以我不能再对不起我现在的男朋友。”
 
电话在他们通话的第二十二分三十三秒结束,并且,这是两个人分手以来,首次以和谐的、互道再见的结束语来挂断的。电话挂断后,肖阳不清楚夏然的心情如何,但他只清楚,他当时的所有念头都只有五个字——泰迪必须死。
 
6
自己并不愿意看到的扭曲的脸、夏然装满寄来又被自己放在车里的箱子、大学一年级时送给夏然的粉红色阿迪达斯旅行背包、各种足以置人于死地但还不够资格为刺客提供服务的所谓凶器、车里、夏然家小区门口……
 
车停好,面对后视镜肖阳闭上了眼睛。眼泪又一次从眼睛里流出来,他再一次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流到唇边的眼泪,体会一次不同的味道。按照这些天来的摸索,现在正好是夏然该出现,或者是该带着泰迪以及她新男朋友出现的时间了。肖阳默默地品味着泪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味蕾失调,这一次,眼泪,居然是咸的。
 
手机预设好的闹钟响了,肖阳按了静音。他做了一次深呼吸,拿起了放在副驾驶室的背包,下了车。原来的保安没有在门口站岗,这次冲向他打招呼的人,他并不认识。他快步走向了夏然的楼门口,十七天,在他决定用暗杀掉泰迪狗的方式来制造与夏然合理相见的机会开始,他每次都守在这个楼门口。
 
第一天,夏然挽着她的新男朋友。
 
第二天,夏然挽着她的新男朋友。
 
第三天,夏然挽着她的新男朋友。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们每天都形影不离,一起散步,一起遛狗,一起招呼着在草地上给狗扔项圈,肖阳没有机会接近那只狗,更没有机会接近夏然,他在一天天预谋暗杀掉泰迪狗的过程中,也渐渐发现了,狗始终是只狗,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第十七天,肖阳终于想通自己无法借助任何东西或者狗来寻找回与夏然的曾经了。他关好了窗帘,尽可能地让房间保持一片漆黑。他不想让任何一个反光点折射出自己的卑微。他拨通了夏然的电话,他们通话了二十二分三十三秒,他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这么长时间的话了。所以,肖阳不忍心在电话里对夏然说出最后的请求,他想说:“求求你,在今天结束之前,把狗还给我好不好。”所以,肖阳不忍心在这样熟识、这样的久违的沟通环境下对夏然,更或许说对自己承认放弃。
 
电话挂断的最后一刻,他说:“夏然,再见。”
  

肖阳等了好久,直到小区路灯都黑了。他闭上眼睛,再尝尝眼泪,还是咸的。他睁开眼,视线模糊,眼泪又到嘴边,还是咸的。他的双手有些颤抖,他把后背装满所谓凶器的粉色背包,扔进距离自己最近的垃圾桶里,快步走出小区,钻进车中,发动引擎,离开了。
 
在路上,肖阳打通了夏然的电话,夏然的声音像是睡了。不过还是很耐心地和他讲了几句。这让他很欣慰,很安心,逐渐他也开始面对起驾驶室里的倒车镜,面对起自己的样子了。
 
“夏然,你在哪儿?”
 
“家里。”
 
“明天结束之前,我把我送你的东西,再给你寄回去,可以吗。”
 
“嗯,可以。”
 
肖阳的车,逐渐加速,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挂了电话,他觉得自己再也不需要暗杀掉那条泰迪了。既然眼泪是咸的,不是苦的,也不是甜的,就代表心放下了。泰迪必须死这五个字,只不过是外加给他无力回天结局中的狼狈不堪罢了。泰迪如果真的死了,自己敢杀人吗?

 


青年写作者,已出版作品《陪你一起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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