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

窗外传来一阵车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景如举着漏勺,几步跨到窗边,探头向外张望。透过窗前那排桂树的枝叶缝隙,她看见一辆银白色越野车转过碎石路的弯道。不是他的车。她顿时萎靡下来,转头瞄一眼橱柜旁边墙上的挂钟。一点五十分。他原本说中午之前到家的。不过,她也知道,他从来就不是守时的人。
 
她放下漏勺,拿起冰桶里那瓶葡萄酒,喝了一大口。沁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舔了舔嘴唇,视线追随着那辆越野车。车绕过海边的云杉,缓缓驶上向北的海岸线。
 
她看到车尾贴满保险杠贴纸,认出那是洁瑜在宁波上班的小儿子的车。洁瑜一直独自住在北边一栋孤零零的房子里,只有两个儿子偶尔回来看她。如果景如没记错,离婚十几年来,洁瑜的丈夫从来没有回来过。
 
景如握着葡萄酒瓶绕过流理台,关了汤锅的火,推开门,在门廊边坐下。虽然已是十月,暑热仍未散去。窗前那排桂树开了满枝细小的白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花香,海风带来的咸味几乎闻不到。她抿了几口酒,渐渐感到有些微醺,心里某个结疖般的地方也慢慢松软下来。喝过酒,周遭的一切看起来似乎柔和多了。
 
从海岸那排高耸的云杉缺口处,可以望见一截短短的海湾。午后的潮水已经漫过防波堤,浪潮拍在礁石上。三五艘白色渔船向码头驶来,几只海鸥尖叫着在空中盘旋。景如握着酒瓶,犹豫着要不要去码头买点黄鱼和鲳鱼。万一他赶不及回来吃午饭,还可以给他做一顿像样的晚饭。
 
她喜欢看他吃鱼的样子,郑重其事,严阵以待,握筷子的手势像握着一柄锋利的匕首。每次那样看着,她总是心满意足,觉得他毕竟是属于她的。二十八年了。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如果那个女人以为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每天晚上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就能彻底了解这个男人,那可大错特错了。但那并不意味着景如不恨他。
 
前门嘎吱响了一声,接着是砰的一声,门被甩上。景如一阵惊喜,站起来,忽又有些后悔,伸手抓着栏杆让自己硬生生坐回去。她犹豫了一下,把酒瓶放到栏杆外面,抚了抚黑裙的褶边,等待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响起一阵脚步声,犹犹豫豫的,在客厅里徘徊了两次才终于朝厨房而来。
 
“你在这里啊。还以为你出去了。”他说,语气漫不经心,仿佛他每天中午都回家,仿佛这三年他从未离家。
 
景如没说话。他推门进来,顺手把一个红色塑料网兜放在流理台上,弯腰就着水龙头喝了几口水,然后走过来,靠着门框站着。
 
“对了,院门坏了,得找人修修了。”他说。
 
“怎么没开车?”景如问,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裙身,“修不好了,得换。不过家里也没什么可丢的。”她侧身走进厨房,“饭已经熟了,我把汤热一下,就能吃饭了。”
 
“哦,我吃过了。”他说。
 
景如停下来。
 
“刚才在镇上碰到老周了,一块儿上馆子喝了点酒。三年没见了,没想到他都退休了。”他自顾自说着,松了松领带和衬衫领口,“一下喝多了,车还留在路边呢。这山路怎么塌了好几处,我走了快一个小时,累坏了。”
 
景如看着他。他脸上堆着笑容,松弛的皮肤透着微红,头发比上次见到时又少了一些,后退的发际线让额头更显陡峭。如果没有身上那身泛着微光的藏青色昂贵西装,走在街上,大概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我还没吃。”她说,拉开橱柜,拿出碗筷,决定把“我等了你两个小时,做了一桌子菜”这种话咽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电饭煲的保温功能太差,米饭又冷又硬。她握着筷子,极有耐心地慢慢嚼着。
 
“小雅怀孕几个月了?”他坐在对面,像是忽然想起似的问了一句。
 
她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汤也是凉的,舌头尝到一些浮油,令她恶心。“不知道。”她说,“每次打电话,没说两句她就挂了。不如你打电话去问问。”
 
“哦。改天吧。”他随口应了一声,靠到椅背上,叉着双腿,西装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厨房忽然安静下来了,能听见远处的海鸥叫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水槽边的白色瓷砖墙壁上,映得厨房里明晃晃的,流理台上的锅盖和不锈钢水壶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时不时问点无关痛痒的事,如果景如没回答,他就敏捷地换个话题,始终显得悠闲自在。对于一对分居多年的夫妻而言,气氛甚至称得上融洽。他一向如此,总能找到让自己舒适惬意的方式,假装没看到她阴郁的表情。
 
景如听着他的声音,嚼着乏味的饭菜,慢慢感觉下颌骨有些酸疼。疼痛在脸上蔓延,刺激了眼睛后面的什么地方,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她隐隐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破坏这该死的平静祥和,但此刻她还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也许先把眼前的桌子掀了,把手里的碗狠狠砸在地上,她就会知道了。
 
“差点忘了。”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椅腿剐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我给你带了石榴。”他打开流理台上的红色网兜,拿出一个石榴,“这么大的石榴,我们这里很少见。我给你剥一个吧。”
 
景如用力吸口气,抬头的时候,眼泪已经消失。厨房明亮的阳光中,眼前这个半边翠绿、半边火红的石榴熠熠闪光,鲜美诱人。
 
“你自己吃吧。”她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恶狠狠的,又补充道,“我不喜欢吃甜的。”
 
他讷讷地抓着石榴,就像那时刚上初中、正处于叛逆期的苗雅跟他顶嘴时,他尴尬的样子。“也没那么甜……”他放下石榴,两只宽大的手摊平在桌上。
 
一阵音乐声响起。是他口袋里的手机。他如释重负,仿佛刚刚获得赦免,伸手掏出手机,起身往客厅走。“怎么了……我刚到……”他声音很低,但从他的语气,景如能听出是那个女人打来的。
 
“你怎么回事!”他忽然大声说道,“行了行了,我这就回去。”
 
景如不由得站起来,听见客厅里一阵乒乒乓乓,似乎是他在收拾东西。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正从一个行李箱里往外扔东西,一边耸肩夹着手机打电话。
 
“海滨大道路口……去机场。”他说完扔下手机,继续往外扔东西。
 
“怎么了?”景如问道。
“孩子出了点事。我得赶紧回去。”他抓起一个小黑包塞进行李箱,头也不抬地说。
 
“什么事?”
“你就别问了。我叫了出租车,应该到海边了。”他扣上行李箱,提起来,急匆匆往外走。
 
“可是……”她追了几步,“你不是说……”
 
但他没听见。门打开,又砰的一声关上。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又迅速消失。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景如木然站着,盯着不锈钢门把。现在她不必费心去想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了。情况比她想象的简短利索,他回来,跟她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又走了,如此而已。没有争吵,没有冷战,没有不堪的相互诋毁。如果她足够诚实,就应该承认,多年前就已经如此。
 
她转过身,走回厨房,在餐桌旁坐下。汤已经彻底凉了,上面漂着一层白花花的浮油。西红柿牛腩、清蒸墨鱼、蒜蓉扇贝也没有一丝热气。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饭,细细嚼着,视线滑过桌边的石榴,落在自己裸露的小腿上。腿上多了两道昨天还没有的青筋,微微隆起,苍白的皮肤看起来毫无弹性。
 
“生日快乐,景如。”她对自己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回响,然后迅速被四周的墙壁吸收。她不禁笑起来。谁在乎一个四十七岁女人的生日,何况她已经很多年不过生日。自从过了三十岁,时间就加速了,她仿佛忽然从乡间小路转上一条高速公路,一转身,就看见亮着大灯的卡车迎面而来。猛然间,她发现她的人生、她的爱情都已经失去了。
 
有时,她也忍不住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又是什么时候有了那个女人的。是苗雅中考那半年,她离家去私立学校附近陪读的时候?或者苗雅上高中后,她为了填补空虚开始学缝纫、刺绣的时候?或者更早?但追究这些毫无意义。她心里清楚,他不是突然不爱她了,爱是在他们无知无觉的时候渐渐消失的。
 
听说他在杭州买了房子和那个女人同居的时候,她装作不知道。后来,那个女人接连生了两个孩子,他慢慢不再回家的时候,她依然没有吵闹。直到在苗雅的婚礼上,他牵着她的手,当众向她表达谢意,感谢她给了他二十多年无可挑剔的婚姻,希望苗雅和新郎也能像他们一样幸福时,她才终于感到愤怒。但那是女儿的婚礼,鲜花拱门和洁白的婚纱令所有人都暂时相信了童话,因此,除了像他一样惺惺作态,她别无选择。
 
只是,多年以后,她依然记得那天下午照在她裸露胳膊上的阳光,像无形的针尖刺入皮肤,她竭尽全力克制自己才不至于当众失态。宾客们或许以为她只是有点感伤,和天下所有母亲一样,眼见女儿出嫁,不免有些失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么辛苦地端坐着,不耐烦地等待婚礼散场,然后她可以找个地方放声大哭。
 
她曾经想过离婚。苗雅高二那年暑假,她甚至问过苗雅,如果他们俩离婚了,她会不会受影响。苗雅只是白了她一眼,说:“想离就离呗。那是你们的事,别拿我当借口。”景如没想到她会这么想,反倒有些尴尬。谈到父母离婚后跟谁的问题,苗雅还漫不经心地说,如果非得二选一,肯定会选她。
 
景如信以为真,第一次认真考虑离婚后的琐事,比如房子的归属、找什么工作、去哪里生活。然而,有一天深夜,她去厨房喝水,发现苗雅一个人坐在厨房外面的走廊上哭得很伤心。后来,她再也没有提离婚的事。
 
筷子从手里滑下,落在地板上,咕噜噜滚到流理台下面。她站起来,弯腰去捡,忽然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她伸手扶住流理台,极力睁大眼睛。许久,视力恢复,筷子还在那里,流理台也在,厨房和整个世界都在。她想象自己就此倒地而死,尸体慢慢腐烂,几周后才被快递员或者收水费的人发现,忽然感到恐惧。
 
她拿起橱柜旁的无绳电话,给女儿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正当她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里传来一个烦躁的声音:“谁呀?”
 
“是妈妈。”她温和地说。
 
“哦,妈妈,什么事?”苗雅的声音干脆利落。
 
“没……也没什么事。”她莫名有些困窘,仿佛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你过了反应期了吧,现在胃口好吗?”
 
没有回答。电话那头响起砰砰的声音,还有几个人在说话。
 
“那边。床尾那边!再往外挪一点,再过去一点。”苗雅似乎放下了电话,声音听起来很远,还带回声。
 
“怎么了?”景如问。
 
“买了婴儿床和衣柜,刚送来。”苗雅说,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她似乎又拿起电话,“你刚刚是说孕吐吗?早就好了,现在都快六个月了。”
 
“唔。”景如应了一声,发现自己再次找不到话说,“预产期什么时候?平常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
 
“哪有空无聊!好多事呢,忙坏了!——小心后面的柜子!”苗雅忽然拔高嗓门,“哎呀,妈妈,我没时间跟你说话,下次再打电话给你。”
 
电话忽然断了,耳边只剩下空洞的嘟嘟声。
 
是啊,她忙坏了,没空跟她说话。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上大学、结婚、怀孕,活得兴致高涨,以至于从来抽不出五分钟好好听自己母亲说话。景如握着电话,感到胸口一阵酸胀。女儿为什么这样对待她?仿佛她的被弃、她的不幸是某种传染病,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她揉了揉胸口,环顾厨房。四周空荡寂静,阳光满室却毫无人的气息,甚至闻不到满桌饭菜的气味。她想起苗雅上小学、初中那会儿,厨房永远乱糟糟、闹哄哄的。每天近午时分,他都会从海边集市上买一堆新鲜的墨鱼、黄花鱼和血蛤回来,有时还有未腌制的海蜇和海带,胖乎乎的一大堆,几乎堆满水槽。他卷着袖子,用力往上面搓盐。苗雅每次放学回来总是捏着鼻子,嚷嚷着“好臭好腥”,一边喊肚子饿,催着景如做饭。他们养的那只叫悟空的拉布拉多犬也来添乱,衔着它的不锈钢大碗摇尾乞怜,如果景如不理它,它就把碗扔得砰砰响,生怕大家漠视它的存在。
 
时间过得真快。后来,女儿上大学,丈夫不再回家。然后有一天清晨醒来,她看到悟空躺在门口的台阶上,身体冰凉——它十三岁了,就算想一直陪着她,也有心无力了。
 
胸口的酸胀感缓解了一些。景如放下电话,挨个端起桌上的盘子,倒进垃圾桶里。刚出锅时香味诱人的饭菜,混合在一起后,散发出一股隔夜泔水的气味,令人作呕。那是被抛弃的东西的气味。想到这种气味会在厨房里发酵一整晚,明天一早再次来骚扰她,她用力系紧垃圾袋,决定现在就扔到海边公路的垃圾站去。
 
垃圾站在公路转弯处,旁边是一片长满荒草的缓坡。潮水已经退了大半,海风大作,吹得及膝高的荒草贴向地面。坡下的小路旁有一丛开着淡黄色小花的萱草,迎风摇曳。景如心里一动,拉紧身上的针织衫,慢慢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萱草旁长着大片覆盆子,带刺的荆条密密匝匝地铺满地面,根本无处下脚。她望一眼那些黄色小花,放弃摘花的念头,临时决定去码头的糕点店买点心,晚上她懒得给自己做饭了。
 
渔船已经散去,码头上很安静。几个戴斗笠的渔家妇女在岸边的礁石水洼旁剖晒鲮鱼。不时有海鸥俯冲下来,啄食抛在礁石上的亮晶晶的鱼内脏。景如冲其中一个女人点头微笑,避开一只俯冲下来的肥胖海鸥,踏上防波堤往前走。透过海浪声和海鸥的聒噪声,她能隐约听到身后的喁喁低语。虽然听不清楚,但她想象得出她们在说什么。丈夫在外面有了家,她还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诸如此类。仿佛她是这个海边小城最蠢的女人。
 
在糕点店里,景如遇到了洁瑜。她正从系着粉色格子围裙的服务员手里接过蛋糕。小小的奶油裱花蛋糕,中间缀着一颗樱桃。看到景如,她有些窘迫,胖鼓鼓的手拎着装蛋糕的透明塑料袋,仿佛在超市顺手牵羊被人逮个正着。
 
“三儿回来了吧?中午看到他的车了。”景如说,假装没看到那个奶油蛋糕。
“呃,刚刚又走了。他工作忙。”洁瑜尴尬地笑着。
“哦。”
 
景如随口应了一声,故作认真地看着玻璃橱柜里的蛋糕。服务员推荐了一款柠檬慕斯,她摇摇头,买了一包全麦吐司,接过塑料袋。
 
“那个,景如,”走出糕点店,来到街上,洁瑜忽然说,“我还要去市场买点紫菜。”
 
“哦,那回头见。”景如说。想到不用和她一起走那条长长的海边山路,她松了口气。
 
洁瑜冲她笑了笑,转身往左边走。她走得很快,边走边不时伸手拽了拽绷在腰间的西装外套。自从离婚后,她就越来越胖了。景如往右边走,走出十几米,停下来——她想起,市场不是那个方向。她回过头,但洁瑜早就走远了。
 
景如沿着海边山路慢慢走,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家。进了厨房才发现手里提着那袋吐司。她把吐司扔进垃圾桶,决定给自己做一顿真正的晚饭。冰箱基本上空了,她翻箱倒柜,最终在最上层的橱柜里发现一包龙须面。可能是一时兴奋过头,踩着椅子跳下来时,她不小心摔了一跤,龙须面掉下来,散了一地。她爬起来,开始捡面条。
 
面条纤细如发,一碰就断,越捡越多。景如蹲在地上,一根根捡起来。不知为什么,枯燥重复的动作似乎带来某种意外的安宁。她慢慢把面条捡干净,连指甲盖那么长的碎片都不放过,然后把捡起的面条兜在裙子里,靠着橱柜在地板上坐下来。
 
厨房里寂静虚空。她感到胸口一阵压迫感,仿佛气压发生了变化,整个世界逼迫而来。她忽然明白洁瑜为什么需要奶油蛋糕,虽然明知人工甜蜜素毫无营养,反式脂肪会让她越来越胖。因为,比肥胖更明显,也更难以忍受的,是她的愁苦和孤单。难以想象,二十年前,她曾是一个嗓音悦耳、笑声明快的泼辣女人。
 
景如靠着橱柜仰起头,想象着洁瑜深夜独自躺在一米八的大床上,肥胖的身躯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我不要像她这样,她忽然想。要是那样,我宁愿死。在脖子上抹一刀,死得干净利落,不留只言片语。
 
过了一个月。清晨,景如打开门,发现苗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靠着一个黑色塑料旅行箱,睡得很沉。景如注意到,她的肚子是平的。
 
她们在厨房的餐桌前对坐。苗雅慢吞吞吃完早饭,然后平静地说,她离婚了,丈夫出轨了。
 
“离婚?”景如一下站起来,“那孩子怎么办?”
 
苗雅转头看着地板,过了许久才开口。“孩子已经打掉了。”
 
 “打掉了?!”景如难以置信。
 
苗雅一脸淡漠。
 
“怎么会有你这种女人!”景如听见自己在怒吼,“七个月,已经是人命一条了!你这个蛇蝎女人,蛇蝎女人!”
 
“那也好过来这个世界受罪!”苗雅说,“那个贱男人,原来早就有人了,我怀孕两个月的时候就有了,还每天假惺惺的……想起来就恶心。”
 
景如跌坐在椅子里。她无法阻止自己想象:七个月的胎儿,头发、指甲都长齐了,已经完全是婴儿的模样了。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她的女儿!),把他从子宫里拖出来,杀死了他。
 
“我想得很清楚。要是生下这孩子,以后就跟他没完没了。他以为有了孩子,我就会为了孩子忍气吞声,想得美!”苗雅说得咬牙切齿。
 
“对,你理智,你了不起。”景如说。
 
“难道像你吗?”苗雅大声嚷起来,“十几年忍辱负重,换来他一句假惺惺的谢谢。还是在我的婚礼上!”
 
“至少我现在还住着他的房子,花着他的钱。只要我活着一天,那个女人就见不得光。”景如说,“你呢?一气之下抛下一切,什么都不管。这么简单爽快的事,谁不会。”
 
“你不敢。”苗雅哼了一声。
 
景如掐着椅垫,避免看苗雅的眼睛,免得自己一时冲动,打她一个耳光。但她不得不承认,苗雅说得对。她不敢。离了婚,找个五六十岁的鳏夫嫁掉吗?就算她愿意当免费保姆,恐怕还免不了被对方的子女提防、嫌弃。养尊处优二十多年,她为什么要去取悦那些无关的人?当然可以不嫁人。那和现在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同?只会更糟糕。那个女人转正以后,大概会以为自己大获全胜,为了炫耀胜利,清算这些年的不见天日,说不定会逼着他把这个房子卖了平分。——啊,休想!她在心底嘶喊。
 
苗雅错了。除了不敢,更重要的是她不甘。想到离婚后,这个小城的人看她的眼神,以及码头上那些女人的窃窃私语,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脱下的不只是这身昂贵精致的衣服,还有阻隔她和这个冷漠世界的屏障。活到她这个年纪,似乎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事实恰恰相反,她什么都不能再失去。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平静下来。
 
“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她问。
苗雅惊诧。“我才回来!你不是说很想我吗?”
 
我想念的是那个欢天喜地、忙碌得让我嫉妒的女儿,不是你,景如在心里说。
 
“中午吃什么?”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时间过得很快。自从苗雅回来后,景如发现她的生活好过多了。她每天一大早去买菜,郑重其事地准备三餐,还把那扇坏掉的门修好了。偶尔也会吵架。苗雅在外面生活多年,已经不太习惯这里的清淡口味。
 
“你就不能放点调料?”她举着筷子,气呼呼地说。
“就你难伺候,不想吃别吃。”景如立刻还以颜色。
“你怎么一点都不温柔了?”
“因为我这个老太婆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已经不知道怎么跟别人一起过日子。”
 
然后是突如其来的沉默。苗雅低头吃饭,景如起身盛汤。争吵很快烟消云散。
 
又过了两个星期。苗雅仿佛重伤痊愈的病人,开始叨念她的怨怼和愤怒。她抱着一大包薯片躺在沙发上,对正在看电视的景如不断重复着:“你能想象吗?他居然会变成这样!”
 
景如不堪其扰,站起来。“要吃水果吗?我记得冰箱里有个大石榴。”
“石榴啊,这么麻烦。”苗雅咬一口薯片。
 
景如进了厨房,在冰箱冷藏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石榴。她打开水龙头,仔细洗了一遍。可能是抽屉密闭性很好的缘故,石榴保存得很完美,半边翠绿、半边鲜红,油光水亮,看起来像是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景如举着石榴凑近水槽上方明亮的窗户,欣赏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刀,切成两半。
 
“哎呀。”她轻呼一声。
 
鲜亮的果皮里面,石榴籽已经完全黑了,还透着一股潮湿的臭味。她握着刀,在午后的阳光中萧然站着。
 
“你不是说有石榴吗?”苗雅在客厅里喊。

“哦,我忘了,已经吃了。”景如放下刀,把案板上的两瓣石榴倒进垃圾桶,走出厨房。“我们去街上买凤梨吧。天气这么好。”她说。




写作者,著有长篇小说《你在北京还好吗》《悲伤海岸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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